現代化狂潮中的出路──傳統文化承載祖輩智慧解難安身

2013-09-25

  在西方過去三百年的發展史中,由科學理性結合自由競爭的資本主義驅動著全世界奔向現代化,期以建立美好新世界。現代化的發展模式亦曾被預視為所有社會進化向前的必由之路,即必定以工業化、自然經濟轉型至商品經濟,並以都市化為依歸。過程中,傳統文化被視作「落後」和「迷信」,予以排斥和拼除。

現代化建立了美麗新世界嗎?

  然而,現代化所憧憬的美麗新世界與現實似乎相距甚遠。它雖然帶來豐富的物質文明,但亦造成了全球生態大災難,環境危機四伏,被污染的大自然引致人類罹患各種新頑疾。現代生產模式也令傳統社區沒落,社區內人際互助網絡瓦解,原有能維護社區自信的文化精神崩潰,人失去精神價值和生存意義,現代物質生活不能賦予精神上的快樂和滿足。

  面對這些困境,部分學者和發展工作者反思了現代化和社區傳統生活後,發現傳統文化在應對現代化難題時,內中蘊藏豐富的智慧傳承,能給現代化困境中找到出路,其文化價值主要表現於三方面:

傳統文化應對現代化困境的三大智慧

一,傳統文化包括的社區村民生產和生計知識,必多重視保育生態,讓自然資源得以可持續利用,而不會像現代化般提倡無止盡的消費來不斷剝削大自然。
二,傳統社區組織有強調人與人之間團結互助的一面,讓社區一體的發展能自力自足。這種團結關愛精神多由祭祀祖先,來體現血緣親族的歸屬感及互助力。反之,現代化強調競爭、掠奪,單人獨鬥以應付風險,原本自力自足的個別農戶參加種植經濟作物後,就要獨自承擔來自市場變動、穀物收購商和消費者的壓力。個人作業令社區分化,原有的互助傳統剝落。
三,傳統文化背後實蘊藏一套精神文化價值,是物質以外對道德觀、價值觀、人生觀及世界觀的重視。傳統社區村民有他們對幸福快樂的詮釋,常不與物質相連繫。但現代化既是一條單一化的發展道路,其價值亦是單一取向,以崇尚物質為單一的人生目標。

  這三種傳統文化的內涵實是體現人與大自然、人與人,以至人與自我的和諧愉悅共處,是可持續生活的基石。

  在人與大自然和諧共處方面,傳統的民族文化重視保護大自然,因為人的生存與自然相依,而傳統鄉土知識能夠促進生物多樣性和天然資源的可持續利用。人類學研究顯示,較原始的部落都有一套高明的知識以保育周遭環境。例如,在半乾旱和乾旱的非洲草原,人類學家就發現當地的牧民於過去幾個世紀以來,按照他們對自然和社會環境的深入認識,發展了一套多元化的草原管理系統,來規限牧民們的行動,長遠而言令生產擴大,但又盡量減低風險。在中國,尊重自然的鄉土知識更是多樣化。在貴州,侗族人在稻田養魚鴨的傳統生態農業,有效解決蟲害、雜草和施肥問題;在雲南西雙版納,探取輪歇農業,是以自然林為基礎的半人工農林輪作方式,不破壞森林之餘,亦維持了社區的可持續發展和較高的生物多樣性水平。

復歸傳統是「落後」和「迷信」嗎?

  有人質疑回歸傳統知識,是否讓村民繼續過「落後」生活,不讓他們接觸先進世界呢?。要實踐可持續生活或實現人類福祉,關鍵並非人們是否過著「先進」的生活。以廣西的水車文化為例,當地以水車這傳統技術,有效解決了低河道岸邊農田灌溉和人畜飲水問題。而水車以竹子和藤條等植物造成,簡單易製,節本節能,又不受電力、柴油控制,在缺水少雨時,是農業豐收的保證。然而,某些村落的政府引進「先進」的水泵灌溉,須攔河築壩,以水泥修建,又需油料和電力供應,消耗資源,農民開始感到為電動抽水站付費是一種負擔;另外,村裏又「先進」地引入農民不熟悉和價格常變動的經濟作物,令農民生計安全受影響。如果「先進」帶來的不是幸福生活,那是否應停下來反思「先進」這概念呢?

  在人與人和諧共處方面,在傳統社區多體現於他們的核心信仰內,例如雲南布朗族人的「賧」(奉獻)和「松瑪」(對耗用天然資源的歉疚)精神,造就了他們互助的集體供養制度及愛惜自然資源的美德,形成了村內發展社區經濟的基礎(本期電子報另文《傳統文化精神如何成為社區經濟的基礎 – 雲南章朗村案例》有詳述)。傳統社區另一個體現人與人和諧關係的關鍵元素,就是祭祀祖先。苗族人民祖先多處遷徙,形成一部艱辛的民族發展史,因此,透過祭祖來團結民族,不單能讓歷史傳承,凝聚民族文化精神,並能激發新一代對社區及祖輩產生歸屬感,學習團結互助,為社區公共事務做貢獻(請見另文:《尋找苗族村寨的集體記憶──「鼓藏文化」重建社區的精神文化凝聚力》)。

  有人或疑問,恢復傳統祭祖或儀式是否鼓勵村民「迷信」?又或,村民恢復崇拜大自然,以達至回歸傳統保育生態的目的,又是否鼓勵村民「迷信」?為何不向村民講解現代生態知識,來讓他們復歸原有的愛護大自然傳統?

  紀念先祖在任何未發展或已發展的國家皆有,背後的價值均為紀念祖輩艱辛孕育後代,和傳下智慧以利後人。只是,較傳統的社區祭祀儀式或較複雜,過程中體現他們的信念,就如現代人憑弔祖先也有一定程序,我們難以批評祭祀模式是「迷信」行為,因為背後有可解釋的價值觀。至於讓村民恢復傳統對大自然的崇拜,只是尊重村民過往的傳統信念,當傳統信念被現代化狂潮所淹息,從而令生態受嚴重破壞時,村民反思過去的習俗後,願意為保護整體利益而恢復崇拜自然來保育生態,就是一個奏效的方法。能夠讓村民理解現代生態知識,來助保護大自然是好事,但若村民的知識水平或語言跟現代知識未能即時接軌,須作長遠溝通時,先恢復傳統的保護自然習俗,來收過去行之有效的結果,對當地而言是利多弊少的。

  在發掘傳統文化背後蘊藏的精神文化價值方面,是一個社區及其村民一個重要的心靈探索。如果社區對本身的文化不了解,或在現代化衝擊下誤讀為一無是處,社區就會失去文化自信,而社區傳統內原先蘊含的可持續生活智慧亦煙滅,無法令社區以活力和復元力回應現代化帶來的弊端。村民在社區內,因未能認同自身文化,亦不能體現到自身價值和人生價值。

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互相排斥嗎?

  那麼,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是否互相排斥,非此即彼呢?我們並非全然否定現代化,事實上,歷史已顯明西方的科學理性曾讓許多原始社區解昩啟蒙,從而取締一些殘害人們身心的習俗。只是,自二十世紀至今,在現代化和全球化的狂飆中,人們過度迷信科學萬能,並絕對排斥傳統文化和地方知識,因而造成生態被毀和人際關係剝離,須以傳統文化彌補。

  事實上,任何一種文化都是變動不居的。正如泰國發展工作者Chatchawan Thongdeelert指出,文化如活水江河,流動之際常有新水加入,一個地方的原初文化和現代文化是個互動關係。他並提及一個有價值的文化,須有以下三要點:

  • 重視人與大自然的和諧關係,以及人群之間的互助支持;
  • 承認社區精神:人群活在一起,彼此不能分開,意味著大家之間存著溫暖、愛、互助、安全;
  • 重視自力自足:社區內實踐互相關愛的道德。

  現代化狂潮下的文化缺失,似乎就在上述三項,亟待探索傳統文化中這三項元素進行協同互補,用以解難安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