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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媒體和受眾都遠離農業──香港案例

《突破書誌》有關香港農業、土地、自主生活和食物安全的專題報道。(譚秀貞/社區伙伴)

文 / 譚秀貞 (社區伙伴傳訊主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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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突破書誌》有關香港農業、土地、自主生活和食物安全的專題報道。(譚秀貞/社區伙伴)
《突破書誌》總編輯山地。(譚秀貞/社區伙伴)
山地穿農靴下田,體驗與土地的連結。(山地)
《突破書誌》編採團隊齊心綠化機構的天台。(Andy Wong/Breakazine!)
努力耕耘後的天台生機蓬勃。(譚秀貞/社區伙伴)

  提起香港,人們䀠多想到的是一個亞洲都會、國際金融中心,卻不會想起農業。但其實,農業在上世紀前半段的香港,曾光輝一時,主供稻米蔬菜,1960年代的本地糧食生產量佔需求高達60%(1)。隨著急速都市化、經濟轉型及中國內地糧食輸港,香港農業已漸式微,農地由1.3萬公頃降至 700多公頃(2),糧食自給率(現以蔬菜為主)已跌至僅1.9%(3),超過90%的食物依賴進口(4)。農業遠去,不再存在於大眾心中,更有港孩(5)被問及米飯從哪裏來時,答曰是由家傭從電飯煲裏取出,毫無稻米和農田的概念。

  在這背景下,非常少數的香港人投身的生態農業和倡導的社區支持農業,要壯大極其困難;主流社會更質疑:香港是否需要有農業?

  然而在過去五年,香港農業議題罕有冒起,一群年青人發起提倡恢復和保育農業的社會運動,包括因興建高速鐵路而要移平石崗菜園村引起的保村保育農業抗爭、反對新界東北發展計劃,政府亦在這波社運的壓力下,推出農業政策諮詢。

  一時間,遠去了的農業變成社會議題。

農業議題回歸,媒體如何應對?

  當媒體和受眾早已遠離農業,如何面對這個議題?對農業作出怎樣的理解和認知?普遍來說,香港主流媒體的報道焦點都是復農社運人士的抗爭,符合了媒體捕捉聳動情節的慣性;另外是以單一的經濟價值來探視農業政策及發展前景,符合了主流資本主義經濟的邏輯。至於社運人士更為關注的「農」的價值,例如實現多元可持續發展、賦予人們自主生活,以及保育生態功能等等,都難成焦點話題。

  但在媒體群中,有不願意跟大隊的小眾。他們深入挖掘,細聽要求復育農業的人士的聲音,追隨農夫腳踪,了解其生活和倡議的價值。過程中,首先是媒體人自己的個人轉化,逐步認識農業除了是一種經濟產業,更是一種「生活」,當中蘊藏著特有的智慧、文化和貢獻。然後,將這種認知與體悟呈現給讀者。

  做這種小眾報道的雙月刊《突破書誌》(Breakazine!)是個典型,出刊過專題〈瘦田有人耕〉,探討香港青年人保衛農業背後的理念,訪問一百個落田的香港城市人心聲;〈設計生活〉反思資本主義帶來割裂的生活及對人的扭曲,探討回歸土地、農耕和學習大自然的價值;〈種毒〉以食品安全問題切入,深研食物與農業關係的議題。

  然而,《突破書誌》的編採團隊亦與大眾一樣,本來遠離農業。

小眾的媒體,深入挖掘農業真貌

  總編輯李玉霞(別名山地)就在社區伙伴於今年三月在香港舉行的「中港台生態農業與社區支持農業」傳播工作坊上,以「當媒體遇上農業」為題,分享他們如何應對陌生的農業議題,在探索和報道過程中,個人如何轉化,之後向讀者傳遞怎樣的訊息。

  「(在報道農業議題之前)我認識香港的定位,不是農業社會,只有金融和服務業,香港土地珍貴,不宜做農業,食物由中國大陸供應便可以了。新一代人之所以從事農業,我以為是一股綠色潮流,他們喜歡休閒的生活吧。以前的我,對種植沒有興趣,連種仙人掌都會種死。」山地接受社區伙伴的後續訪問中詳細分享。

  為認真其事,深入了解每一個社會議題,合共五人的編採團隊會進行多次訪談。2010年,初次接觸農業議題時,山地自己就跟社運農夫周思中訪談三次,更跟他下田做農務、挖泥撒種,親身體驗。

  採訪過程令團隊印象難忘的是:「第一次跟他們(受訪的近年香港歸農青年)談,他們有點抗拒,怕我們像其他記者,又寫他們是歸園田居,或只是逃避城市生活才歸農;強調他們其實是為了反思『生活是甚麼』才務農,在城鄉之間,追尋另一種生活方式,重新認識食物自主、農業和勞動的意義。」

要展示農業,先有個人轉化

  經過那次訪問,山地也開始反思城巿人的生活,對農耕產生興趣,甚至投入其中,包括於2010年底到馬寶寶農場學習農耕生態,了解如何在一個環境中讓更多生物共存;後來又參加「永續農耕」(或稱樸門農業,Permaculture)課程,到台灣台中的梨山打工換宿,體驗農耕生活;至去年更開始租田耕種,當假日農夫,甚至想像過全職務農。

  這兩三年,山地的生活漸漸貼近大自然,體悟農耕為何是一種對生活的重新認識:「食物是生活的最根本,人的生活本來就連於土地。你明白人與土地的關係,對人對物對所處的空間的看法也會轉變,這是〈設計生活〉所要帶出的。但城巿人的生活好割裂,人和土地、其上的植物、風、水的關係停留在買賣和消費關係。在農田裏,我學習怎樣和萬物共存,這亦是我的信仰(基督教)追求,人本是萬物的管理者,做大地的管家。」

  山地亦開始明白為何香港需要有自己的農業。「現時香港絕大部分糧食均為進口,從遙遠的地方運來,這叫我們失去食物自主,食物安全出現問題。更深遠的是,食物變成了商品,不再是供養我們生命的食物,這是〈種毒〉所探討的。」同時,供應糧食的常規種植法靠賴農藥化肥,污染土地和生態,亦是不健康。她認識到農業就是處理人與食物和大自然的關係。

  山地也體會到農耕生活是社群性的,小農耕作模式形成小社區,種出的農糧養活周邊的社區,而生活是不能跟別人割裂的,因此她感到講求人際合作和互動的農耕生活是很實在的。

個人轉化後呈現的農業面貎

  山地個人的轉化,是整個編採團隊的寫照。團隊做了有關香港農業、生態和大自然的專題報道後,決定在自己辦公室的天台種植。在垃圾房拾卡板、爛水缸;在後山養泥、拾乾草;在機構的飯堂取廚餘,就這樣令天台滿布綠色力量。訪問當天,筆者參觀天台植物,就看到多棵已成熟的玉米,和按永續農業栽培法設計的小型螺旋花園。

  這樣的媒體人,帶給讀者的農業視覺,就會跟主流媒體只著重農夫抗爭或農業經濟價值很不一樣。在〈瘦田有人耕〉一期的專題,《突破書誌》團隊引發讀者深思農業的深層意義、價值與作為金融中心的香港未來應如何發展:

  當推土機將一種生活方式(農耕生活)、連帶它蘊藏的智慧、文化和貢獻都掩埋,會帶來什麼後果?(〈瘦田有人耕〉頁6)

  「大家現在做的,是向同一個目標,在不同層面,試不同的事,都是要告訴政府,告訴香港人,『新界仲有好多好嘢』,城市需要農村的生活智慧與食物出產,所以平衡城鄉發展,尊重農業,容納不同的生活方式,才是香港的發展方向。」(同上,頁29引述新界東北發展關注組成員陳劍青的評述)

  在種田這段日子,Jenny發現即使收入不多,但絕不會餓死,通脹對她的影響不大。「你種田,可以吃自己的出產,也可以跟社區的人交換,不需依靠兩大超市、領匯(6)、大陸的食品供應,生活更自主。」概念似乎是原始,卻是事實。60年代香港的農業供應了本地6成的蔬菜,也養活了一批大陸走難來的移民,讓他們自力更生。」……「為什麼要取消這種生存方式?為什麼社會要人人做金融服務業?難道容不下一個農夫嗎?」(同上,頁32與一名反高鐵、到「菜園村生活館」學做農夫的Jenny訪談)

媒體與農業相互發酵的好開始

這給了讀者看見農業更廣闊的意義。為了讓讀者更深入認識,編採團隊配合機構內的其他部門組織活動,試圖「帶讀者進入現場」,包括帶他們到天台種馬鈴薯、製造廚餘、利用廚餘做紥染、安排讀者與農夫對話……

《突破書誌》顯然除了報道資訊外,亦在推動社會改變。山地說:「要有改變,就要開眼(eye-opening);要開眼,就要讀者親身到現場,要與讀者互動。」

山地認為媒體的責任,是要講清楚一件事的脈絡,作價值的探討,了解整個系統和制度。在主流傳媒較少探討「農」的價值下,山地說他們的工作是「補位」。 《突破書誌》更計劃每年都做一期與農業、生態、生活自主和土地正義相關的專題。

農業在香港作為一個邊緣的社會議題,只有小眾媒體爭取展現它的深層面貎,不失為一個難得的開始。至少,能讓一個高度資本主義和去農化的社會聽到「農」的聲音,為日後媒體與農業相互發酵帶來可能。


注解:

  1. 鄒崇銘、姚松炎編,《香港在地農業讀本》,2015,香港:土地教育基金(頁 27)。
  2. 〈香港農業,是怎樣的一個概念?〉,《輔仁媒體》:http://www.vjmedia.com.hk/articles/2015/04/27/105387,2015年4月27日。
  3. 鄒崇銘、姚松炎編,《香港在地農業讀本》,2015,香港:土地教育基金(頁28)。
  4. 同上(頁27)。
  5. 「港孩」是香港用語,泛指該等嬌生慣養、被父母高度保護,自理能力和抗逆力低的香港兒童。
  6. 領匯管理有限公司,資本由私人投資者擁有,專門接管政府轄下的屋邨商場、街市及熟食檔,接管後商舖租金大幅提升,導致商品食物售價偏高,被批評打擊商舖及日常市民生計。於2015年8月下旬,該公司易名為「領展資產管理有限公司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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