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▏ 陸曉婭
編者按
在《中國青年報》退休後,陸老師先是創辦了公益機構“北京歌路營”,2012年快60歲的時候,照顧患有老年失智症的媽媽之余,同時在北京師範大學開設通識教育課“影像中的生死學”。陸老師自定位為一名播種困惑的老師,而不是傳統認知上的傳道受業解惑者,對她來說,最重要的是跟學生們一起來探索。陸老師在博客中寫到:“在這個年齡,我仍然擁有課堂,擁有和年輕人一起探索的機會,擁有學習的熱忱,擁有創造的能力,擁有通過寫作表達的習慣,擁有許多新的可能性,我相信自己是幸福的,雖然在某些同齡人眼裏我可能是辛苦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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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為什麼會對死亡感到恐懼?”這是我在“影像中的生死學”課堂上拋出的一個問題。
學生們一陣頭腦風暴後,總會說出六七個原因,比如,對未知的恐懼:死是怎麼一回事?死了之後去到哪里?對死亡過程的恐懼:死會不會很痛苦很可怕?對分離的恐懼:要離別親人獨自走向另一個世界……
接下來我會拋出另外一組問題:相比起活到高齡的老年人,年輕人對死亡更恐懼嗎?相比起能活得更長的當代人,平均壽命短得多的古人對死亡更恐懼嗎?相比起有宗教信仰的人,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對死亡更恐懼嗎?相比起身體健康的人,臨終的患者對死亡更恐懼嗎?
學生們在小組討論中很快就發現,這些問題無法給出“YES”或“NO”的答案,因為總能舉出反例來。
在擾動了學生的頭腦後,我會帶他們看一部比我還老的“老片”:日本著名導演黑澤明拍攝於1951年的黑白片《生之欲》[1]。。在豆瓣上,它的評分甚至高於黑澤明獲奧斯卡獎的《羅生門》[2]和獲金棕櫚獎的《影子武士》[3]。之所以選擇它,是因為所有的生死學著作中都提到了這部電影,它生動細膩地展現了一個人在死亡來臨時的恐懼,以及戰勝死亡恐懼的過程。
片子的主人公渡邊堪治,是一個即將退休的公務員。他中年喪妻,為了帶大獨生的兒子,他沒有再娶。他有一項令人驚歎的紀錄:30年幾乎不曾遲到。每天按時到崗的他,看上去忙碌而敬業,但實際上除了保住自己的“課長”職位,他幾乎什麼都不做。影片開頭,一群主婦前來要求把臭水溝改造成兒童公園,他頭都不抬就把她們打發到土木課去了。
日復一日平靜而麻木的生活,被病痛突然打破。渡邊患了胃癌,只能再活個一年半載。驚恐無助的他,到小酒館借酒澆愁,邂逅了一位庸俗小說家。小說家帶著渡邊到賭場、舞廳去“彌補浪費掉了的人生”,渡邊卻在喧鬧中感到更加絕望和孤獨。
小田是市民課年輕的職員,因不想在“死水一潭”的辦公室裏度過一生,來找渡邊蓋章辭職。她的活力深深吸引了渡邊,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纏住小田,希望她告訴自己怎樣才能活得像她那樣,“哪怕像你一樣活一天也好”。被渡邊嚇到的小田拿出一隻玩具兔子,告訴渡邊說,自己不過是做這種東西,“做這種東西就像跟嬰兒成為朋友”。
雖然感到一切都“太晚了”,但回到辦公室的渡邊,開始打起精神來組織同事們去建兒童公園,甚至不懼黑社會的威脅。公園建好了,在一個下雪的夜晚,渡邊唱著《生命多短促》,坐在公園的秋千上離開了這個世界。
這是一個因“死亡”而改變了人生的故事,在死亡的威脅下,“行屍走肉”般的渡邊,為這個世界留下了一件有價值的東西:一座兒童公園。
但死亡真的能帶來這樣的改變嗎?如果死亡能給一些人帶來成長,帶來正向的改變,它的機理又是什麼呢?
醫學倫理學家丹尼奧·瑟門斯(Daniel P. Sulmasy)[4]曾經說過,臨終的病患大多會在三個方面發問:
首先是關於“意義”的發問:我的疾病有何意義?我所受的苦難有什麼意義?我的死亡有什麼意義?有什麼意義是超越於我的死亡的?
其次是關於“價值”的發問:我的價值與我這個人的存在,與我一生的產出與創造,乃至與我這個獨立的個體之間,如何產生聯結?當這一切都受到威脅而即將不存在了,我這個人還有什麼價值?在我死後,有什麼價值是可以超越這一切的?
最後還有關於“關係”的發問:我與家人、朋友疏離了嗎?有誰曾經對不起我?或者我曾經對不起誰?我還是被愛的嗎?被誰所愛?愛能超越悲傷所帶來的痛苦嗎?

正是這些內心深處的發問,讓渡邊感到了生命的巨大空虛。喪妻之後沒有再娶,全心撫養兒子長大,這曾是他的生命意義與價值所在。但當他無意中聽到兒子惦記拿他的退休金買房時,他生命的意義感崩塌了。而幾十年無所事事的工作狀態,無法在“意義感”和“價值感”上給他補償,幾十年的生命仿佛變成了一地雞毛。
歐文·亞隆(Irvin D. Yalom)是當今世界上最著名的心理治療家,他曾經給許多癌症晚期患者進行心理治療,也陪伴過許多喪親者。他在《直視驕陽:征服死亡恐懼》[5]一書中說:“死亡的焦慮其實伴隨著整個人生,它是人生的背景音樂,只是在一些時候,它被別的聲音掩蓋了,或者變形為其他種種東西,比如沉溺、冒險、獻身、撫育後代、藝術創造等等。人們自覺不自覺地用種種方式,與人之必死所帶來的恐懼做鬥爭。這鬥爭的成功,帶來的不是不死,而是死得坦然和平靜。而鬥爭失敗的標誌,就是對死亡的恐懼更加強烈。”
我覺得亞隆更深刻地解釋了現代人的死亡恐懼:“對死亡的恐懼常常與人生虛度的感覺緊密相關”,“你越不曾真正活過,對死亡的恐懼也就越強烈”。
用這個理論,我們就不難理解渡邊在死亡降臨時的那份恐懼來自何方!不僅是對死亡過程的恐懼,不僅是對死後未知的恐懼,不僅是與親人分離的恐懼,不僅是“捨不得”“放不下”的恐懼,更是對“不曾真正活過”的恐懼,對生命變成了一地雞毛的恐懼!
不過,這份恐懼也能催生生命的轉化。亞隆引用哲人的話論述了這個觀點:“聖·奥古斯丁說:‘唯有面對死亡之時,一個人的自我才真正誕生。’蒙田則認為我們的房間應該要有一扇可以俯視墓地的窗戶,它會讓一個人頭腦保持清醒。這些偉大的思想家們穿越歷史的長河以不同的方式提醒我們:雖然死亡可以從肉體上摧毀我們,但死亡也能從精神上拯救我們。”這種“拯救”,亞隆將其稱之為“覺醒體驗”。
覺醒體驗會幫助人們重新安排生活的重心:放棄無關緊要的瑣碎之事,不做違背心意的事情;花時間與至親至愛更深地交流;更有勇氣去冒險,很少擔心被拒絕;同時感覺敏銳並充滿感恩:比如對變幻的四季、美麗的大自然、節日或新年來臨,都會有更深的感受。

斯坦福大學心理學教授蘿拉·卡斯滕森( Laura Carstensen)的“社會情緒選擇理論”也可以很好地解釋死亡對生命成長的促進。這個理論認為,人本質上是動機性的動物,期待實現的目標指導著人的行為。而時間知覺是人動機的組成部分,影響著人對社交目標的選擇與追求。隨著人的生命歷程時間範圍的縮短,不同目標的優先性就會發生變化。個體會變得愈加挑剔,將更多的資源投入到在情緒上有意義的目標和活動。 失敗的標誌,就是對死亡的恐懼更加強烈。”
對於渡邊來說,胃癌讓他意識到自己活不了太久了,他必須要思考:剩下的時間要怎麼過?做什麼才能讓自己不再恐懼和無助?不再覺得自己其實並沒有真正活過?
他嘗試了在感官世界中去“享受人生”,但那並沒有讓他擺脫恐懼和孤獨。他看到了小田的“活力”,覺得那才是希望所在。而一旦決定用有生之年修建兒童公園後,他才真正平靜下來,勇敢地接受了死亡。
其實,卡斯滕森自己,就曾在死亡威脅中產生過“覺醒體驗”。21歲時,她遭遇車禍,頭部受了重傷,腿也斷了。那時的她只有高中文憑,已經有了一個寶寶,婚姻面臨破裂,沒有人相信她日後會成為學者。過了三周的危險期,“當我逐漸恢復,開始能夠認識到我離死神有多近後,我對什麼事情重要有了非常不同的看法。”卡斯滕森說。父親怕她吊著腿躺在病床上無聊,就為她在當地大學註冊了一門課程,父親去聽,帶錄音給她,而第一門課程正是《心理學導論》,從此卡斯滕森開始了她在心理學上的學習與探索。
看完《生之欲》的電影,我會問學生們:難道只有到死神現身的時候,我們才會去想如何讓自己真正地活過嗎?就像外國人對咱們中國人的評價:他們活著,仿佛從來不會死亡;臨死前,又仿佛從未活過。
我知道,這是一個不能用語言,只能用行動去回答的問題。我還知道,越早思考並用行動回答這個問題,你將越不怕死亡來臨。只有真正地活過了,一個人才能死得平靜和坦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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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:
1. 《生之欲》編劇:黑澤明 / 小國英雄 / 橋本忍,由黑澤明執導,志村喬、千秋實、藤原釜足等人主演,於1952年在日本發行。
2. 《羅生門》根據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《筱竹叢中》改編而成,由黑澤明執導,芥川龍之介、橋本忍聯合編劇,三船敏郎、京町子、森雅之、志村喬等主演,日本大榮電影有限公司與美國雷電華影片公司於1950年聯合出品。
3. 《影子武士》編劇:黑澤明 / 井手雅人,由黑澤明執導,仲代達矢、山崎努、萩原健一、根津甚八、大瀧秀治等主演,日本東寶映畫1980年出品。
4. 丹尼奧·瑟門斯,美國內科醫生、倫理學家,研究興趣包括臨終決策倫理、醫學倫理教育與醫學靈性的理論研究和實證研究。參與編輯2013年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的《Safe Passage: A Global Spiritual Sourcebook for Care at the End of Life》一書。
5. 歐文·亞隆著,中國輕工業出版社2009年出版。作者是斯坦福大學終身教授、心理治療界公認的大師、《紐約時報》暢銷小說家,著有《愛情劊子手》、《當尼采哭泣》等暢銷心理小說,以及《給心理治療師的禮物》、《日益親近》等心理治療經典。